原发表于微信公众号“沪盈家事” 2021-03-17 · 原文链接
有一个年轻朋友遇到了这样的烦恼,委托我来处理。她的父母已经结婚二十几年,经济状况向来不太好,但过得还算简单平和。可是前几年她的父亲突然财运连连,先是老房子动迁,父亲和她通过诉讼,两个户口分到了一套位于松江的拆迁安置房和五六十万安置款,接着奶奶过世,父亲又通过与两个兄弟打官司继承了四五十万,不久其中一个从未结婚的兄弟也过世了,父亲和大伯又打了场官司继承了这个兄弟闵行的一套房屋和二十万存款。就这样几场官司下来,她父亲手里有了一套松江的安置房,一套闵行房屋40%的份额,还有一百多万的现金。然而,她父亲不仅没她母亲一分钱,连那套拆迁安置房都只登记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对家人如同铁公鸡的父亲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投资起来又一掷千金,却又投什么亏什么,但是家里人完全劝不住。照这个架势下去,这些钱很快就会败光不说,房子估计也保不住,着急的女儿和母亲来让我看看如何阻止。
诉讼策略
她父亲显然已经是红了眼的投资赌徒,现金早已打了水漂,房产继续放在他名下显然极不安全。所以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两套不动产。对于女儿来说,可以通过拆迁材料和前案判决书对松江的拆迁安置房做共有房产确权,把名字加上产证。对于母亲来说,通过离婚来要求分割他名下的闵行房产份额当时是一种选择,但他目前急于筹措投资资金,则很可能以不同意离婚来拖延时间,提前将房屋出售,所以我建议母亲提出一个婚内财产确权之诉,确认父亲从他兄弟那里继承的40%房产份额为夫妻共同财产,从而一起上产证。由于母亲受传统观念的影响,对离婚本来就有些犹豫,对于我这个不离婚但是确认财产共有的建议非常认可,欣然将这个官司委托给了我。
与立案庭法官的分歧
虽然类似案件我在长宁法院有过成功的实操,但我知道有很多法院对这类案件的立案还是设置障碍的,因为很多法官认为婚内登记在一方名下的财产本身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登记在谁名下也是夫妻双方自主决定的,如果离婚就分割财产,不离婚仅要求确认当然的夫妻共同财产为共有是浪费诉讼资源,因此不予立案。知道有难度,所以无论对法条和案例我都做了充分准备,上场迎战了。果然……
2021年2月24日,我将此案材料提交松江法院要求立案,法官看过材料,一口回绝了我。对话主要内容如下:
法官:这本身就共同财产,有什么诉讼的必要呢?
胡律:因为只登记了他一个人,物权登记有公示效力,他一个人是可以出售的,如果他出售了,就侵害了配偶的财产权利,所以这是很有必要的。
法官:但是他目前没有出售啊,你不能假设啊,你说说你立案的法律依据吧。
胡律:《民法典》第二百三十四条 “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这够清楚吧?
法官:这个没用,你是家事案件,你要适用婚姻法的特别规定。你看《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夫妻一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分割共同财产:(一)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
胡律:首先,我们不是分割,只是确认权属,这是有区别的。其次,他确实已经在转移财产了,跟他女儿共有的拆迁安置房上他刚刚设定了抵押权,借了一大笔钱。
法官:那又不是这套房子!不搭界的。你拿不出他正在出售这套房的证据我就不可能给你立案!
至此,法官的声音已经开始提高,立案材料也推出了窗口,她不打算再跟我battle下去了。但我不能罢休,赶紧递上另外一叠材料。“您看这是我们找的同类案件的案例,杨浦法院、闵行法院都可以处理,特别是这个案例,原告陈述被告宣称要出售系争房屋,显然并没有证据证明正在出售。”看我这么坚持,还有备而来,法官面色终于有所缓和,同意我留下所有立案材料和案例,送领导研究审核。
我高兴地离开了法院,我相信这些案例有足够的说服力,果然一周不到,法院就通知我去办理立案和财产保全手续了,顺利立案也算这个案件成功了一半。
用来推动立案的近期案例分享
简单跟大家介绍下帮助我成功立案的几个案例,也方便同行碰到同样情况时可以直接采用,助立案一臂之力。
(2020)沪0110民初10669号 杨浦法院
系争房屋原是公房,根据94方案购买为产权人,虽产权登记在丈夫一人名下,妻子是该房屋的原始受配人和同住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要求确认系争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并登记上产证,得到法院判决支持。
(2019)沪01民终15873号 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男女双方于1986年在中国台湾地区台北地方法院公证处登记结婚。之后,双方长期在中国大陆地区共同生活,期间购买了涉讼房屋,涉讼房屋于2006年取得产证,登记在女方一人名下。双方一致确认涉讼房屋为双方实际居住地,但女方认为此案为婚姻家庭纠纷,应该适用台湾地区的法律,根据台湾地区法律,登记在夫或妻一方的财产视为个人财产。
一二审法院均认为,本案系房屋确权纠纷,依法应适用房屋所在地法律。根据中国大陆的婚姻法,涉讼房屋在婚姻存续期间购买系双方共同所有的财产,第三人银行作为涉讼房屋的抵押权人亦表示愿意办理男方在涉讼房屋上所有权加名的登记手续,故法院支持男方的诉请。
(2018)沪0112民初27490号 闵行法院
男方及男方父亲两个户口在男方爷爷的老公房里,婚后该老公房拆迁,其中一套拆迁安置房登记在男方一人名下,女方要求确权并上产证登记。男方及男方父亲认为拆迁与女方无关,房产与女方无关,就算有财产权益也应该离婚分割时再处理。法院认为系争房屋系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产权房,根据婚姻法的规定,支持女方的诉请。
律师法律观点
房产的实际所有者情况与房产登记不符,应该属于权属不明的情况,要求通过法院审理查明物权的归属显然符合民事诉讼法的立案条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法发[2008] 11号)的规定,夫妻婚内确认财产所有权之诉的案由应为“物权确认纠纷”。但是此种案件至今为止立案时还可能会受阻,很多地方性法院认为根据《婚姻法》的相关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应划归夫妻共同财产,在共有基础不丧失的情况下,确定夫妻财产的所有权多此一举,属于浪费司法资源。
事实上法院不予立案的做法并不可取,是错误的。在所有权不明的情况下,人民法院作为裁判机构,就应受理案件做出公正判决以便定分止争。这个所有权纠纷当然也应该包括夫妻婚内财产权属纠纷。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婚内确权之诉与婚内要求分割共同财产之诉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诉。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对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不能主张分割,除非发生夫妻实行分别财产制或配偶一方死亡、离婚等情形。而婚内确权之诉不会使共有基础丧失,不会使财产的状况发生改变,婚内一方提起的财产权确认之诉在法理上应被完全支持。但在司法审判实践中对于一方当事人不仅要求确认共有,而且要求明确各自所占具体份额为其所有,法院则确定不会支持。
夫妻一方提起婚内确认财产所有权之诉,其目的绝不仅仅不在于“确认所有权共有”本身,目的就在于能够最终在房屋权属登记部门的不动产登记簿上添加共有权人名字,这才能最终起到将一方法律上的权利变为现实权利、杜绝财产转移风险的关键作用。
对未在夫妻共有不动产上署名的当事人而言,该类诉讼是其权利得到快速有效救济的途径,所以浪费诉讼资源的说法其实很难成立。诉讼制度建立的原本意义就是定纷止争,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司法实践中不应人为创设过多的立案阻力,为权利可能的受侵害者提供一个救济途径是法治建设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