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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智老人谁来管?——成年人监护权之争的案例分析

原发表于微信公众号“沪盈家事” 2021-02-01 · 原文链接

上海是个老龄化城市,随着失智老年人增多,作为家事律师,我发现有一类家庭纠纷近年来日益高发。家中老人由于脑退化、老年痴呆、精神病等疾病进入失智状态后,成为了法律上的“无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们不再能够单独处理自身一些重要的事务,而需要由监护人代为处理。同时,他们名下可能还或多或少拥有一些财产,比如随意一套房产在上海就价值不菲。这些老人的家庭通常是独生子女时代之前的多子女家庭,子女间关于父母财产的掌控权之争一般在老人过世后形成继承纠纷,而父母失智则使这一矛盾在老人生前就爆发为监护权之争。子女通过争夺对父母的监护权来实现对父母财产的某种掌控,这显然与离异父母争夺未成年子女抚养权的出发点有着根本不同。那么法院在这类成年子女或其他亲属争夺失智老人监护权争议的案件中会如何处理呢?

本文将通过多个典型案例介绍本市法院在此类确定监护人(包括指定、撤销、变更)案件中的原则和考量因素。一般情况下,成年无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监护人通常是由被监护人的近亲属协商一致确定,发生争议的根据《民法典》第31条之规定“由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指定监护人,有关当事人对指定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指定监护人;有关当事人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指定监护人。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民政部门或者人民法院应当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在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中指定监护人。”可见,指定监护人的根本原则是“最有利于被监护人”,各种因素的考虑都应该服务于该原则。但司法实践中如何来判断是否最有利于监护人呢?主要有这样几个判断规则。

规则一:尊重被监护人真实意愿

从数量上看,虽然小部分被监护人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大部分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们对于自己的利益所在并非一无所知、毫无判断,即使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时也会对某个特定亲属更加亲近,因此,尊重被监护人意愿也可以说是意思自治在监护制度中一定程度的体现。

典型案例:(2020)沪0109民特276号

简要案情:何玉莲系年迈丧偶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女蔡芳芳申请法院指定自己为监护人。蔡芳芳的两个哥哥蔡碧清、蔡碧峰反对。何玉莲本人表示:自己意识清楚,只是走路不太方便,现和蔡芳芳共同生活一处,希望由蔡芳芳担任自己的监护人。

法院认为:何玉莲系高龄老人,与申请人共同生活,对自己今后的生活安排有明确的意志要求,蔡芳芳对何玉莲也尽到了监护责任,现对何玉莲有监护能力及意愿。故申请人蔡芳芳申请担任何玉莲的监护人本院予以准许。

规则二:依照监护资格顺位

由有监护能力的近亲属按照法定顺序担任监护人,只有不存在前一顺位中规定的监护人,或者所规定的监护人没有监护能力的情况下,下一顺位中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实际的法定监护人。个别情况下,也可能出现两个顺位的近亲属共同监护。

典型案例:(2019)沪0101民特524号

简要案情:徐明华系丧偶无亲生子女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妹徐明珍申请法院指定自己为监护人。徐明华有一继女汤雯系徐明华之夫汤德成与前妻所生之女,自徐汤两人婚后与徐明华共同生活,也申请指定自己为监护人。

法院认为:徐明珍与徐明华系姐妹关系,汤雯系与徐明华构成抚养关系的女儿,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由汤雯作为徐明华的监护人更为适当。

法律依据

《民法典》第二十八条 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由下列有监护能力的人按顺序担任监护人:

(一)配偶;

(二)父母、子女;

(三)其他近亲属;

(四)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但是须经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同意。

规则三:重视赡养义务履行

在同一顺位有监护资格的人选中法官会认为与被监护人共同生活,履行了主要赡养义务的人更能尽好监护的职责,从权利义务对等的角度而言,在大家表现出“抢夺”监护权的情况下由于尽了更多的义务也更应享有监护的权利。

典型案例:(2020)沪0109民特411号

简要案情:韦振生系无配偶子女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主要照顾其生活的妹妹韦振妹向法院申请指定自己为监护人。姐姐韦振英以韦振妹花钱方式不健康,可能侵犯韦振生的动迁款为由反对,而自己更能妥善管理财务故申请指定自己为监护人,家中另两名弟妹也支持韦振英反对韦振妹做监护人。

法院认为:在韦振妹代为管理韦振生的养老金的二年多时间里,主要由韦振妹照顾韦振生的日常生活,现并无任何证据表明韦振妹对韦振生有照顾不妥、侵犯财产之处。本院综合考量各方与被监护人生活上的联系及被监护人长期的生活状态,认为韦振生与韦振妹在生活上的联系状况较为密切,韦振妹也确实尽到了监护人之责,未有侵犯韦振生权益的行为,故认为由韦振妹担任监护人更为合适。

规则四:为了相互制约 判定共同监护

在有多个申请或愿意承担监护职责的人的情况下,法院会综合监护能力、监护意愿、经济条件以及与被监护人在生活上的联系状况等因素作出指定。同时,发生争议的案件通常是因为“候选人”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家庭矛盾,这种矛盾本身就有可能损害被监护人的利益,因此,法院干脆指定由几人共同监护,互相监督。

典型案例一:(2020)沪0107民特265号

简要案情:翁志伟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妻姜龙妹申请法院指定自己为监护人。翁希平、翁希元系翁志伟与前妻所生子女,认为姜龙妹虽系配偶但年老、退休工资低,缺乏照顾能力,而两人则年富力强,有经济实力,为父亲提供住房、24小时陪护和钟点工照顾,父亲在他们的照顾下,情况明显改善,故申请指定两子女为监护人。

法院认为:姜龙妹已年满七十五周岁,进入古稀之年,在照顾失智老人时可能会力不从心。被申请人的子女翁希平、翁希元均年富力强,在照顾监管被申请人生活上更有余力。除了考虑《民法总则》关于监护人顺位的规定外,还应当结合各方监护能力、实际照顾情况等因素加以综合考量并作出指定。本院认为由姜龙妹、翁希平共同担任被申请人的监护人较为合适。

典型案例二:(2020)沪0115民特138号

简要案情:夏建英系离异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育有一子夏冬、一女夏梅。夏冬申请成为母亲的监护人,夏梅反对称夏冬在父母离婚后原先随父生活,后来才投靠母亲,且他曾吸毒有犯罪前科,无稳定收入来源,故不适合做监护人,认为自己更适合当监护人。夏冬则称自己已戒毒,有固定收入,指责夏梅造成母亲将名下动迁房一房两卖,导致夏建英被人诉至法院面临诉讼风险。

法院认为:夏冬与夏梅系同胞兄妹,与被监护人都有较深的感情,也都有强烈的意愿成为被申请人的监护人,且身体健康状况和经济条件良好,均具备监护能力,故从被监护人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虑,确定可由夏冬与夏梅作为被申请人的共同监护人,以便互相督促、互相监督,更好的行使监护职责。夏冬及夏梅虽均陈述对方不适宜担任监护人,但提供的证据均尚不足以证实其主张,故本院对二人的主张均不予采纳。

规则五:利益冲突禁止

监护人是被监护人的法定代理人,也应遵循代理制度中禁止自己代理或双方代理的规定,同时由于此类案件中的被监护人是无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本身缺乏作出冲突豁免的同意或追认的能力,因此存在利益冲突将直接导致该人不适宜担任监护人。笔者曾经代理一位限制行为能力的当事人的离婚案件,在该离婚案件中,法官直接指定她的父亲为其监护人,因为如果指定其配偶为其监护人显然会导致离婚案件无法进行。

典型案例:(2020)沪0101民特176号

简要案情:汪宁一系丧偶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冯元海、冯晓川、冯连山均系其子。现冯元海申请法院指定自己为监护人,冯连山支持,冯晓川反对,申请指定自己为监护人。冯晓川与汪宁一在法院另有诉讼,双方系诉讼相对方。

法院认为:冯晓川与被汪宁一系本院另案诉讼的相对方,存在权益冲突,不适宜担任被申请人的监护人。法院指定冯元海为监护人。

法律依据

《民法典》第一百六十八条 代理人不得以被代理人的名义与自己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但是被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的除外。

代理人不得以被代理人的名义与自己同时代理的其他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但是被代理的双方同意或者追认的除外。

除了指定监护人案件之外还有一类撤销监护权的案件,申请人可能是原先未被指定为监护人者,也可能是共同监护过程中监护人之间关于被监护人财产、某些事项的处理上存在分歧而提出撤销或变更申请,但必须注意《民法典》第36条规定的撤销监护人资格的情形,应达到“严重损害”的程度。

典型案例一:(2017)沪0115民特监3号

简要案情:王伟国系父亲年迈无力照顾的未婚未育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此前所在地居委会指定其妹王伟琴为其监护人。现王伟国的其他兄弟姊妹王伟敏、王伟光以王伟琴利用监护人身份侵害王伟国财产利益为由要求撤销王伟琴的监护人资格指定王伟敏为监护人。然而,王伟国之父王志青认为王伟敏、王伟光自私自利,坚决反对他们做监护人,支持王伟琴。姐妹王伟英表示反对王伟敏、王伟光、支持王伟琴,如果指定自己也愿意接受。兄弟王伟强表示,父母与王伟敏有矛盾,对于王伟敏、王伟光和王伟琴之间诉讼无意见,如果指定自己也愿意接受。

法院认为:2010年11月王伟琴将王伟国从XXX疾病医院带到房地产登记处签署《上海市房地产登记申请书》,自愿放弃尚博路房屋产权之时,显然处于王伟国发病住院治疗期间,而放弃房屋产权属于特别重大的财产处分行为,上述处分的意思表示明显超出了王伟国精神状态所能正确辨认并预见行为后果的范围,不具有法律效力。王伟琴称王伟国属间歇性XXX疾病人、有权处分房屋产权的意见,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之后尚博路房屋登记至王志青一人名下,再通过赠与登记至王伟琴名下,已经侵害了王伟国的财产权利,而之后王伟琴将该房屋出售并占有全部售房款,不仅严重侵犯王伟国的财产,损害王伟国的合法权益,也与其自己主张的为遗赠抚养于2011年1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相悖。关于王伟琴所保管王伟国的退休工资等经济收入(银行存款)的情况,王伟琴在本案审理中陈述前后不一致,始终未能说明和证明王伟国收入与现存余额的差额系用于为被监护人王伟国的利益,且其自认将部分款项用于高风险的理财投资及用于为父母看病治疗等行为,显然与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监护职责相悖,行为明显不当。

综上所述,王伟琴未能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好监护职责,反而严重侵害了被监护人王伟国的合法权益,具有重大过错,应当撤销其监护人资格,新的监护人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从其他具有监护资格的人中指定。

法院指定王伟强为监护人。

典型案例二:(2019)沪0110民特2587号

简要案情:陈兆田系年老丧偶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法院指定其子女陈庆佩、陈庆宏为监护人。现陈庆佩以陈庆宏霸占父亲钱款、拒绝支付父亲生活费为由要求撤销陈庆宏的监护人资格。

法院认为:陈庆佩称被申请人陈庆宏作为监护人不照顾被监护人陈兆田,但又对陈庆宏提出的由陈庆宏入住陈兆田处照顾陈兆田的方案予以拒绝;陈庆佩认为陈庆宏阻碍陈兆田通过诉讼向其他子女索要赡养费,但陈兆田目前除每月退休工资外,尚有存款,双方之间实际系因如何使用陈兆田名下财产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而致纠纷。因被申请人陈庆宏未有侵害被监护人陈兆田权益的情形,故对陈庆佩要求撤销陈庆宏监护人资格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法律依据

《民法典》第三十六条 监护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根据有关个人或者组织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安排必要的临时监护措施,并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依法指定监护人:

(一)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的行为;

(二)怠于履行监护职责,或者无法履行监护职责且拒绝将监护职责部分或者全部委托给他人,导致被监护人处于危困状态;

(三)实施严重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其他行为。

通过案例检索,我们发现,对于一些各方矛盾比较大的案件,法官常常会在判决书的结尾对各方加以引导:一方面提醒监护人监护权既是一项权利,更是一项义务,要求监护人恪尽监护职责,合理管理被监护人的财产,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维护其利益,除为维护被监护人利益外,不得擅自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另一方面也要求纠纷其他参与人共同维护被监护人的利益。毕竟,从现实情况来看,大多数发生争议的指定监护人案件中被监护人名下通常有一定数量的财产如房屋、退休金、动迁款等,而争议各方相互指责最常见的理由就是“看中了被监护人的财产”。

最后,从程序上说,宣告无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撤销、变更监护人适用的是特别程序,一审终审,不能上诉,但可以依照审判监督程序申请再审(前述变更王伟国监护人的判决就是申请人对原审提出异议后法院再审的),不过由于启动再审难度较高,因此实践中,一些家庭矛盾比较深,不愿接受法院判决结果的当事人,可能会在判决过后一段时间,以新的事由提出变更或撤销监护人的申请,甚至反复申请,法院也不能以一事不再理为由拒绝受理和裁判。

本文由沪盈家事律师团队整理,转载请注明来源「上海婚姻律师网」 (https://www.hunyin64.com/articles/hy223970)。 文中当事人信息已做匿名化处理,判决结果仅对个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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