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表于微信公众号“沪盈家事” 2020-07-09 · 原文链接
【基本案情】
这是个有点让人唏嘘的悲剧故事。
委托人是朋友的妹妹晓琳,80后,2009年与丈夫张某结婚,一开始他们生活在上海,2012年开始张某就受工作单位派遣至新加坡工作,晓琳就跟着丈夫一起去了新加坡。张某就职的是一家金融公司,主要操作期货交易,晓琳则没有工作,平时就读读书,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两个人也一直没有生育子女。2017年七八月份,晓琳发现原本个性就比较内向的丈夫,好像更加郁郁寡欢了。询问后得知是工作中遇到了一些不顺利的事情,帮公司操作的几次投资亏损严重,晓琳也只能语言上表达安慰,也想不出开导丈夫更好的方式。不料,当年11月某日,张某就从当地某高楼纵身跳下身亡。
悲痛欲绝的晓琳只得通知国内的家人及张某的家人到新加坡帮忙处理后事,在新加坡处理后事时,家人就发现了张某在七月份写下的两份非常简短、意思又非常明确的遗书,表示财产都留给妻子。张某的家人也看过这两份遗书,也表示认可,在双方协商分配了张某单位的抚恤金后,张某父母同意将来协助办理张某在上海的一套房屋的产权变更。此后,晓琳一直沉浸在痛失爱人的极端悲痛情绪里,无暇处理任何事情。直到2019年底,在家人的催促下,慢慢恢复平静的晓琳才打算处理上海房产继承和过户事宜。不料,此时张某的父母拒绝承认遗嘱,拒绝配合房产过户。
我曾问晓琳,为什么张某决定离开之际没有在财产上考虑养育他长大且已年迈的父母?晓琳讲述了张某的原生家庭情况:张某的父亲从张某上初中起就与异性婚外同居,母亲一直不肯放过他父亲,始终拒绝离婚。但母亲心情非常不好,对张某很苛责,一直用非常负能量的语言和态度来对待儿子。在张某给晓琳的一封告别长信里的一段文字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写到:财产不多,当然都留给你,这是我们一起辛苦赚的,别人不得伸手,不然我做鬼会找你的。至于我爸妈,不用见他们,通知一下就好,估计他们会给你带来麻烦,去哪里躲躲,散散心,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碰到更好的爱情,开始更美好的人生。
这些文字深含了张某对妻子的爱和对父母的恨与冷淡。我即使见过很多人世间的悲观离合,看着这封长信也很难受。但在这么清楚的遗嘱面前,张某的父母作为被告会以怎样的理由来拒绝原告晓琳的按遗嘱继承的诉请,也让我感到好奇。
【针对涉外因素做的全面诉讼准备】
既然要正式起诉,我首先是认真审核张某留下的两份遗嘱,这两份遗嘱均为手写,内容也很简单。一份载明:本人自愿结束生命,家中一切财产均归妻子晓琳,本人承担一切后果,与妻子无关。另一份遗嘱载明:本人自愿结束生命,所有后果均由本人承担,所有家庭财产均留给妻子晓琳!这一生,我对不住她,辜负她的一片深情厚义,希望来生可以报答她。
光从遗嘱内容来看,如果不考虑是张某在新加坡订立,在新加坡身故这两个因素,那么这个案件几乎没有任何难度和风险。但案件之初我就关注本案系立遗嘱地和被继承人最后居住地均属国外的继承案件,带有明显的“涉外”属性,这个特点会导致本案与国内案件的哪些不同呢?
一、立案所需材料不同
谁都知道张某手写的两份遗嘱是本案的重要证据,但这两份完全用中文书写的文件容易让我们忽略它们形成于国外这一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规定,当事人提供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形成的书证,必须要经过当地公证处公证和中国驻当地使领馆认证两道手续,才能成为被我国法院认可的证据。所以在起诉前,我让我的当事人再回了一次伤心地新加坡,完成上述手续。这虽然颇费周折,却并非本案最关键之处,委托人找我的时候就坦陈了她的担心。她已经咨询过新加坡的律师,这样的遗嘱在新加坡是属于无效的,因此非常担心这两份遗嘱的效力。
二、实体法律上,新加坡和中国法律对遗嘱效力的认定规定不同
我们通过研究后发现,在新加坡也允许自书遗嘱,但要求自书遗嘱上有两个合格的见证人签字,否则无效。张某的遗嘱是他一个人书写完成的,符合中国法律对自书遗嘱的形式要求,是有效的。但不符合新加坡法律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是无效的。那么在中国法院审理该案件,应该适用哪国法律来认定遗嘱效力才是这个案件最关键也最有意思的地方。
我研究法律后认为:《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三条规定“遗嘱效力,适用遗嘱人立遗嘱时或者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国籍国法律”。该规范属于无条件的选择型冲突规范,其系属指明的几种法律具有同等地位,可以不分先后顺序而任意进行选择。我们翻阅大量案例也看到,在我国处理的类似案件中法院都允许原告选择中国法律,但为什么选择中国法律而不选择外国法律的原因并没有释明。我们针对这个问题撰写了充分的法理观点,准备和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就法律的选择进行论战,可惜这一切却没有发生。
【真实的审理过程】
张某的父母委托律师应诉,在法庭上的主要观点为:原告提供的署名为张某的遗书系在境外形成,无法确认系张某本人书写,况且,两份遗书的内容通篇是负面情绪,死者当时的精神状态存疑。而且所有财产指向不明,涉案房屋并未写入遗嘱,所以被告认为涉案房屋并未在遗嘱中处理,应按法定继承处理。此外,就是指责晓琳没有照顾好张某导致其抑郁症发作自杀。
这样的代理意见自然没有什么价值可言,甚至不值一驳。
很快浦东法院的判决就来了。法院认为:审理中,两被告虽称怀疑遗嘱并非被继承人所写,却又未在法官释明期间提出笔迹鉴定的申请,视为未能提供证据予以佐证,该答辩意见不予采信。被继承人张某生前书写的遗书明确表明其遗留的遗产由原告继承,故原告据此要求按照遗嘱内容继承被继承人遗产之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判决浦东新区某处房产继承后归原告一人所有。
法规速递
《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
第四章 继承
第三十一条
法定继承,适用被继承人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但不动产法定继承,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
第三十二条
遗嘱方式,符合遗嘱人立遗嘱时或者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国籍国法律或者遗嘱行为地法律的,遗嘱均为成立。
第三十三条
遗嘱效力,适用遗嘱人立遗嘱时或者死亡时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国籍国法律。
第三十四条
遗产管理等事项,适用遗产所在地法律。
第三十五条
无人继承遗产的归属,适用被继承人死亡时遗产所在地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