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表于微信公众号“沪盈家事” 2026-09-29 · 原文链接
引言
"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登记结婚。甲方离世后,上述房屋中约220平方米的产权归乙方所有。"
把"身后财产安排"写进《婚前财产协议》,这样的约定到底算不算数?它是有效的夫妻财产约定,还是一份因不符合遗嘱形式要件而无效的"遗嘱"?会不会因为"以结婚为条件"而违背公序良俗?
我们团队代理的这起继承纠纷案,经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案号:(2024)辽02民终4165号,2024年7月3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两审法院均认定《婚前财产协议》中关于身故后财产归属的约定合法有效。借这个真实案例,我们把这个问题讲清楚。
一、案情回顾
2007年10月,北方某市。年过五旬、经历过两段婚姻的老戴(化名),与小自己26岁的小丽(化名)登记结婚。
登记结婚前四天——10月23日,两人签署了一份打印版《婚前财产协议》,双方签字并按手印。协议的核心内容包括:
· 甲方(老戴)婚前财产为三处房屋(房屋A、B、C),即一幢上下两层的临街商铺,办理了三本房产证,建筑面积合计449.42平方米,2004年即登记在老戴名下;
· 乙方(小丽)婚前无财产;
· 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登记结婚。甲方离世后,上述三处房屋(共449.42平方米),甲方自愿将以现在的某饺子馆东墙为界的西部分上下一、二层大约220平方米的全部房屋产权归乙方小丽所有,具体面积以最后房产测量登记的实际面积为准,多少就是这些,不补不添。
婚后第四年,两人的女儿于老三出生。2012年,老戴用商铺租金购置了一套商品房住宅(房屋F),登记在小丽一人名下;同年12月,双方又签了一份《夫妻购房约定协议书》,约定:如小丽不离婚、与老戴白头到老,老戴百年之后该房屋归小丽;如老戴去世之前小丽要求离婚,则房屋归老戴所有。
婚姻并非一直平静。2019年,小丽起诉离婚。庭审中,老戴作为被告亲自向法庭出示了这份《婚前财产协议》的原件,并在笔录中确认双方婚前对财产有过约定。该案最终判决不准离婚,此后双方重归于好。
2022年8月,老戴突发脑出血成为植物人。此后十个多月,小丽带他辗转多地求医,支付了三十余万元医疗费和十余万元护理费,直至2023年6月30日老戴去世。
老戴身后留下的核心资产,就是那幢分租给多个商家、年租金数十万元的上下两层商铺(房屋A、B、C)。此外还有两处婚内取得产权的住房:一处是2010年购买、因拆迁安置原因一直未办产证的房屋(房屋D),老戴去世后过户至小丽名下;另一处是老戴2002年起承租的公有住房,2021年7月房改购买产权并登记在老戴名下(房屋E)。
老戴与前两任妻子分别育有大女儿于老大、二儿子于老二。老戴去世后,围绕商铺租金与遗产归属,小丽与两位继子女矛盾激化,最终对簿公堂。
二、双方的主张与争议焦点
小丽、于老三将于老大、于老二诉至法院,请求依法继承老戴的遗产,并明确了五套房屋的份额主张,其核心依据是:
· 依据《婚前财产协议》,房屋A、B、C中约220平方米在老戴身故后归小丽个人所有,本就不属于遗产;
· 剩余部分及房屋D、E中的遗产份额,因小丽对老戴尽了主要扶养义务并与老戴共同生活,应当多分。
于老大、于老二则针锋相对,主张:
1. 协议第三条实质上是遗嘱,但不符合自书、代书、打印遗嘱的任何一种法定形式要件,应属无效,全部遗产应按法定继承均等分配;
2. 协议以"登记结婚"为条件处分一方身故后的遗产,又约定"甲方提出离婚赔偿乙方20万元,乙方提出离婚分文不给",违反公序良俗、妨害婚姻自由,应属无效;
3. 若《婚前财产协议》有效,《夫妻购房约定协议书》也应有效,小丽曾起诉离婚,房屋F应全部归老戴所有;一审还遗漏了车位、车辆、租金等其他遗产;
4. 小丽2019年曾与老戴分居,不符合"共同生活""尽主要扶养义务"的多分条件;
5. 房屋D系他人出资购买、房屋E系老戴婚前个人财产,与小丽无关;于老二还提交了一份"录像遗嘱"。
于是,本案的争议焦点集中于:《婚前财产协议》中关于"甲方离世后部分房屋产权归乙方"的约定,究竟是一份有效的夫妻财产约定,还是一份因不符合遗嘱形式要件而无效的"遗嘱"?该约定是否违背公序良俗?
三、法院查明的主要事实
1. 老戴与小丽于2007年10月29日登记结婚,育有一女于老三;老戴与前两任妻子分别育有于老大、于老二;老戴的父母均先于其去世,再无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
2. 《婚前财产协议》签订于2007年10月23日,打印件,双方签字捺印;2019年离婚诉讼〔(2019)辽0281民初1294号〕中,老戴本人曾出示该协议原件,本案小丽提交的协议与该案一致;
3. 房屋A、B、C均系老戴婚前取得的个人财产;房屋D、E均系老戴与小丽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房屋E虽系老戴婚前承租的公房,但产权于2021年7月房改取得)。
四、一审判决:协议有效,小丽依约取得220平方米房产,且依法多分
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23)辽0281民初6231号〕认为:
1. 《婚前财产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 该协议系老戴与小丽在平等自愿的前提下协商一致,对老戴婚前财产在彼此之间进行分配的结果;两人签订协议后登记结婚,现老戴已死亡,小丽依据协议主张房屋A、B中各110平方米归其所有,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2. 小丽符合"多分"条件。 小丽在老戴生前与其共同生活直至老戴死亡,系对老戴尽了主要扶养义务并与老戴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
3. 对"录像遗嘱",因不符合该种遗嘱的法定形式要件,不予采纳。
一审判决如下(份额为占各房屋整体产权的比例):
房屋
权属性质
小丽
于老大、于老二、于老三每人
房屋A(242.42㎡)
老戴婚前个人财产
61%
13%
房屋B(174.2㎡)
老戴婚前个人财产
73%
9%
房屋C(32.8㎡)
老戴婚前个人财产
31%
23%
房屋D(42.63㎡)
夫妻共同财产
64%
12%
房屋E
夫妻共同财产
64%
12%
五、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于老大、于老二不服,提起上诉,要求四名继承人按相同比例均等分配,并围绕协议效力、公序良俗、多分条件、遗漏遗产等提出多项上诉理由。
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
1. 关于遗产范围:小丽、于老三起诉时仅主张分割案涉五套房屋,如果认为还有其他遗产需要分割,可以另诉解决;上诉人主张房屋D系其购买,但未提供相关证据。
2. 关于房屋E:虽系老戴婚前承租的公房,但取得产权的时间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二十七条,由一方婚前承租、婚后用共同财产购买的房屋,登记在一方名下的,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3. 关于《婚前财产协议》的效力:该协议系老戴与小丽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违背公序良俗,一审认定协议有效并无不当。
4. 关于多分:一审认定小丽对老戴扶养较多,并在分割遗产时予以多分,该分割并无不当。
2024年7月3日,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诉人于老大、于老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六、律师解读:为什么写进婚前协议的“身后安排”是有效的
1. 婚前财产协议不等于遗嘱,无须满足遗嘱的形式要件。
夫妻财产约定制度(《协议签订时适用的〈婚姻法〉第19条,现为《民法典》第1065条)允许男女双方以书面形式约定婚前财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的归属,且该约定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协议中"一方离世后某财产归另一方"的条款,本质上是以一方死亡为生效条件的财产处分约定——协议签署即成立,条件成就时即履行。它不是遗嘱,也就不应套用自书、代书、打印遗嘱的形式要件去审查效力。本案两审法院正是循此路径:先依协议剥离出小丽的220平方米,剩余部分再进入法定继承。
2. "以结婚为条件"的财产安排,不等于违背公序良俗。
婚前作出财产承诺、以稳定婚姻保障配偶生活,是常见且正当的婚姻缔约安排。判断协议效力,看的是是否真实意思表示、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否真正违背公序良俗,而不是"涉及身故安排"就当然无效。本案中,协议签订于2007年,双方依约结婚并共同生活多年,老戴生前在法庭上亦从未否认该协议效力——两审法院据此认定协议有效,尊重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愿。
3. 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尽主要扶养义务的继承人,可以多分。
《民法典》第1130条规定,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小丽与老戴共同生活至其去世,在其重病期间支付巨额医疗、护理费用并贴身照料,法院据此在协议剥离之外再予多分。相应地,若继承人长期分居、不履行扶养义务,主张均等分配时也会处于劣势。
4. 几个附带的实务知识点。
· 婚前承租的公房,婚后用共同财产购买产权的,即使登记在一方名下,仍属夫妻共同财产(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一)第27条);
· 不符合形式要件的"录像遗嘱"不会被法院采信——遗嘱的形式要件不是繁文缛节;
· 未在本案中主张的遗产(如房屋F、车位、车辆等),可以另诉解决,但这提醒各方:认为属于遗产的财产,应当在诉讼中及时、全面主张。
七、实务提示:这类协议应该怎么签?
结合本案及同类案件的处理经验,我们建议:
1. 采用书面形式,双方签字捺印,各自妥善保管原件。本案中协议原件曾在离婚诉讼中由老戴本人出示并经法庭核对,成为认定真实性与效力的关键一环;
2. 约定内容明确具体:财产坐落、面积、权证号、归属比例尽量写清,避免歧义;
3. 涉身故处分宜"双轨并行":在夫妻财产约定之外,按法定形式要件另立遗嘱(如打印遗嘱需两名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在每一页签名并注明年月日),双保险更稳妥;
4. 谨慎设置以离婚为条件的"惩罚性"条款,防止被认定妨害婚姻自由而引发争议;
5. 必要时办理公证,或请专业律师起草、见证,从源头减少争议。
结语
一纸婚前协议,承载的是双方对婚姻的郑重承诺。法律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这样的约定就应当被尊重和履行——无论立约人是否已经离世。
注: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本文人物均为化名,案情细节已作模糊化处理。案件案号:(2023)辽0281民初6231号;(2024)辽02民终4165号。